雄子
作为散文家的贾平凹,扎根于生他养他的商州大地,吸取现实生活和历史文化的肥沃养分,开发他的聪慧和悟性,凭着一支异乎寻常的灵性的笔,在散文世界广阔的天地里掀波弄潮,在当代文坛上特别的光彩不能不引起众多人的注目,他成功的创作深刻地影响了千百万读者,其影响范围不仅仅是中国,而且早已扩展到世界文坛。影响着世界范围内的广大读者的思想甚至生活。对于每一个接触到他作品喜欢读他作品的人来说,他靠勤奋和聪慧创作出的大量散文作品所汇集而成的无疑是一条生机勃勃的大河。面对着这条充满灵性的巨大的河流,或是徜徉其间,我们会受益于他的生命和艺术的伟岸,从而激发出作为一个人对于外部世界乃至内在生命存在的深深的思考。基于对贾平凹散文的由衷喜爱和对他散文创作取得如此巨大成就的崇高敬意,本人试图通过本文从下面四个方面管窥其散文创作的一些特色,就教于方家,以正认识之误。
一 、真诚为文 魂灵自生
有人说:“贾平凹散文的无法仿效,在于流注其间的精神气质和独特个性。”我们读贾平凹的散文作品,感觉他写散文就像一位寂寞的旅人在长途跋涉之后独坐路旁的树荫下自语。我是说贾平凹的散文带着浓厚的自传色彩,而且给人的感觉是那么自然,那么朴实。“他就像是在一块不大的园田里,在烈日炎炎之下,或细雨蒙蒙之中,头戴斗笠,只身一人,弯腰操作,耕耘不已的农民。”(孙犁《月迹》序) “对说教的反感,对真实心灵活动的乐于观察,是新时代读者接受文艺作品的特征之一。贾平凹在散文创作中具有一颗赤子之心,在这里作家是没有隐秘的,作为一个艺术家的心灵世界,无论是高雅的抑或俚俗的,是博大的抑或纤细的,是崇高的抑或卑微的,都敢于通过艺术途径袒露于读者之前。这种真诚和天真,一下子就取消了作家和读者的距离。”(费秉勋《散文选刊-贾平凹散文专集评论》)他写得总是那么坦诚,那么不加掩饰,从不粉饰自己,至少很难发现他在粉饰自己的心理,他是怎么想就在怎么写。他曾这样写自传:“贾平凹,三字其形、其音、其义,不规不则,不伦不类,名如人,文如名,丑恶可见也。”(《我的小传》)他甚至在一篇文章中写到:“我原本是不应该到这个世界上做人的。”在《人病》中他这样写“我”病中的感受:“------当他们用滚开的热水烫泡我的衣物,用高压锅蒸熏我的餐具,我似乎觉得那烫泡的、蒸熏的是我的一颗灵魂,我成了一个废人了,一个可怕的魔鬼了。”“开始产生一个恶毒的念头,后悔我们为什么要声张自己是肝炎患者?为什么要来住传染病院?人们在歧视我们,我们何不到人群广众中去,要吃大桌饭、要挤公共汽车、要进影剧院,甚至对着那些歧视者偏去摸他们的手脸,对着他们打呵欠、吐唾沫------”读着这样的近乎自虐的文字,我们不能不忘却了他借以表情达意的文字、背景材料,而直面一个赤裸裸的灵魂,感受其近乎变态的心理。需要提请注意的是,我们并不是视别人的自虐和痛苦为快乐的那类人。只是,只是在这样的时候,我们的心灵往往会因这个赤裸裸的灵魂所展示的“真”而颤栗。一个人的一篇文章能够如此有力地拨动另一些人的心弦,能够使另一些人的心灵感受到如此激烈的震颤,这不能不说是作者真诚为文的结果,也再次验证了只有心灵才能感动心灵的道理。
虽然据他在《一匹骆驼》等散文和随笔中透露出的情况来看,在日常生活中,贾平凹总认为自己致命的地方是难以与人共处,或者说不善于社会交往,但他的散文告诉我们,他为人处世决不媚俗。他拥有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自在自为的精神世界。他的众多的散文作品展现出来的是他的这个精神世界的一个重要部分,是他的精神家园。我们在读他的散文作品的时候,总能发现也许只有他才能完成的奇特构建,且常被深深吸引。
当然,他写散文,也并非只是一味地写自己的苦闷和痛苦。其中常伴随有深深的思考,而且结果往往富有价值。比如他写《丑石》,在常人眼中平淡之极乃至丑陋不堪、一无是处的石头,他却品出“丑到极处,便美到极处”的艺术辩证法,最后感动于丑石的“不屈于误解、寂寞的生存的伟大。”“丑石”上不能不说是有着自称是丑人的贾平凹的影子,《丑石》中也就不难看出作者对自己乃至和自己一样有着丑石般遭遇、具有丑石精神的人们的真诚鼓舞。贾平凹正是靠这样的一份真诚为文的精神和独特的个性,使自己的作品产生着强烈的、广泛的、甚至会是恒久的
共鸣,在极大程度上克服着时间可能带来的平庸
而征服读者的。
二、洞察象形 思深虑邃
贾平凹的早期散文,侧重于表现他留心观察到的外在世界的美好事物。举凡对社会人生的独特体察,个人内心的微妙情绪,鼓荡于胸中的爱与恨,对自然美的精微感受,偶然感悟到的某些哲理等等,都是他的散文所写的内容。从作品中可以看出,他无论察“月迹”,观“文竹”,还是去访“兰”,情感纯真朴素,观察细致入微,充满着诗情爱意。对事物从本性到精神都赋予一种理想主义色彩。又如《一棵小桃树》中,写童心,用童语,感情细腻纯真,语言细致入微,读来意趣富有而别致。著名作家孙犁是这样评价《一棵小桃树》的:“这篇文章的内容和写法,现在看来也是很新鲜的。但我不愿意说,他在探索什么,或突破了什么。我只是说,此调不弹久矣,过去很多名家,是这样弹奏过。它是心之声,也是意之向往。是散文的一种非常好的音响”
后来的散文,情感趋于沉郁,感受更多的是生命的沉重、生活的艰辛复杂以及人类生存面临的困窘处境,其理性色彩更为明显,其境界更是大不一样。他写《月鉴》,从“我”的脾气越发坏了写起,写到妻骂“你就不是个人”,再写到望月,思月,月下对话,自我检点,又自我安慰:“我在外,老是有看不惯的事,但我不能去正义,只是弊着,还得笑笑的,回到家里,在亲人面前,我还再这么弊着,还再这么笑吗?”直写到“我”意识到“妻就是我的镜子,妻就是我的月亮!”并要大声宣告:“我还是人呢,我发现我还是人呢,我要做人,我要永远做人,在妻前,在月下,在任何地点,都要作为一个人而活下去。”他把对人生世态的深深体察,非常细致别具匠心的表达了出来。他写《弈人》,首先从本质上把握住了民族复杂的生存心态,能够比较客观地表现民族生活方式。因而他能够比较深入地指出许多人的下棋是在“变相过政治之瘾”,是“国人仕禄文化心理的折射”。读者常常为之产生会心的笑意。写《人病》,他从病人的意象中顿悟到令人沮丧慨叹的普遍的人病。他写《闲人》,从闲人的平常境况中“领略到生存心态的微妙而又司空见惯的沉重变迁”,观察之细致,思虑之细微,不能不让人惊叹。正如《易经》所言:“仰观象于玄表,俯察式于群形。”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把社会上风云、变迁以及世态众相,统统地带进(散文中)来了。”他细读世间万物,畅叙内心所感,以细微灵敏的艺术感触,在表现人的情感意绪的疆域里,深入到每个细小的空间,洞幽察微。但他又不只是抒写主人公的一己悲欢,作品中更蕴涵着时代的精神和共性审美意识,字里行间每每能表现出对人事世态的深切关注。而这些并非是所有到过他所到过的地方的人所能想得到,写的出来的。他在优美的《浮躁-序言之一》中用及其深刻而幽默的语言暗示了《浮躁》的时代色彩、文化指归和哲学深度。他说:“现在已经有人到商州去旅行考察,他们所带的指南是我以往的一些作品,却往往趁兴而去败兴而归,责骂我的欺骗。这全是心之不同而目之色异的原因,怨我是没有道理的。就说现在的州河虽然也不是不真实的,但商州的河流多却使任何来人皆可体现的。这些河流几乎都发源于秦岭,后来都归于长江,但它们明显地不类同北方的河,亦不是所谓南方的河。古怪得不可捉摸,清明而又性情暴躁,四月五月冬月腊月几乎断流,春秋二季了,却满河满沿不可一世,流速极紧,非一般人的见识和想象。若不枯不发之期,粗看似乎并无奇处,但主流道从不蹈一,走十里滚靠北岸,走十里倒贴南岸,故商州的河滩皆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成语在这里已经简化为一个符号‘S’代替,阴阳师这么用,村里野叟妇没齿小儿也这么用。”——整个一种古老文化与现代文化撞击的氛围隐隐的弥漫着。他的商州系列的作品,着重地刻画了商州的与众不同的文化特色。文笔不似过去写散文那样细腻与婉约,于坦荡直露中带着诙谐,于酸刻冷峻中带着赤诚。这些都不同程度地体现出他的散文作品在社会意义上特别的价值。
三、挥洒自如 痛快淋漓
读贾平凹一些摹写实笔的作品,我们会感受到一种痛快淋漓的感觉。如在《陈炉》、《走三边》、《白浪街》等一些游记作品中,他用充满无限魅力的笔触所描绘的风情,让到过那些地方的人觉得他说出了自己心中强烈感觉到了,但未说出来或说不出来的东西。即使未到过那些地方的人,也能从作品中比较真实地领略到异地风情韵味。他非常神奇地把那些难以捉摸的东西表现得那样充分、饱满、透彻,让人觉得看景不如听他讲景来得更明白。又如《秦腔》,他对于这个以表现秦人喜怒哀乐而产生的剧种以及与之相统一的秦人的那种特有的气质、性格、风尚的描述和表现,均达到了一种近乎是极至的程度。读过贾平凹的这样的文章后,会让人觉得有无限的惬意,甚至会让人有一种愿做秦川人,愿长做秦川人的想法。
而一些写“自我”遭遇的散文,文笔自然,爱憎之情非常鲜明。他写《人病》,写到不知“我”病了的人,在知道了“我”得什么病后,“下了楼去公共水龙头下冲洗,一遍又一遍,似乎那双手已成了狼爪,恨不能剁断了去。末了还凑近鼻子闻闻。肝炎病毒是能闻出来的吗?蠢东西!”写《闲人》,他的笔,随“闲人”的“散烟”、“抱打不平”等痛快举动而给人以痛快。在《秦腔》中,他的一枝笔,正如秦腔一样纵横在在广漠旷远的八百里秦川,诉说一个秦川人的喜怒哀乐,介绍一个秦川人眼中的秦川大地的人事物事。让人感受其宏大的气势,心气不由为之一震。贾平凹曾说:“写散文是一种身心的受活。”我们读他的散文也会有一种身心的受活。
四、淡雅微妙 儒禅交合
贾平凹的思想构成是多元的,其散文风格也当然地趋于多元。如果说,他的如丑石般不甘于平庸、追求自己价值的努力是儒家精神的一种体现的话,那么在他“忧柔的月光”系列作品及《四十岁说》等作品中便有了另一种味道。像《静》、《月鉴》、《一棵小桃树》等作品,以空灵纤婉为特征,“所捕捉的那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情味,花飞似梦,雨细如愁,淡雅而微妙,大有宋词的情韵,其至深处,所悟每近禅味。” (费秉勋《散文选刊-贾平凹散文专集评论》)在“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的认识过程中,由多次循环往复的认识,达到了儒释,甚至和道相统一的大境界。我们读《红狐》,直读到“仰躺在床上,只觉得这荒芜得好,我的四肢越长越长,到了末梢就分叉,是生出的根须,全身的毛和头发拔节似的疯长,长成荒草。”“三更半夜的时
候,总期盼举头一看,其实是已经感觉到了,窗的玻璃上有一张很俏的脸,仅仅是一张脸,在向我妩媚。我看她,她也看我;我招之,她边含笑。倏忽就树叶般飘进来——这样期盼着,并没有狐狸进来,我猜想那时我的火气太重,屋子太整洁,太有规矩。于是清早起来,恹恹地发困,便疑心窗外的那株垂柳是一个灵魂在站着,她站成了一株柳的。”“没月光的夜消失了房子的墙,以为坐在临水的沙岸,或者就完全在水里。好长时间清醒过来,拉开灯绳,四堵墙显出白的空间,琴还在桌上躺着。但我立即认定妙音是来自琴的,这瞒不过我的,是琴在自鸣了。”这些的时候,我便深深地理解了贾平凹被人称为“鬼才”的理由所在了。再如读过了《坐佛》、《说死》、《狐石》等作品后,其深广的思想内涵,真会让人有一种思力不济的感觉。这部分散文,把我们眼中原本还算清晰的贾平凹又弄得模糊起来,但我们同时也感觉到一种无法探测的博大,一种不可以完全捉摸的灵动。
读贾平凹的散文,是一种享受,会在一种不自觉中得到上进。只是,受能力之限,笔者很难把他五光十色的散文特色总而括之,何况,贾平凹还在不停地写,我还得继续读下去呢。